八零整的每日生活

在读完了上一本《论扯淡》之后，我大致认为作者对于真实性的追求是不错的，但是又过于严苛了一些；这些在作者紧接着的《论真实》一书中，得到了更为明确的反映。从内容上说，这本书至多只是前一本的“狗尾续貂”，和他在《论扯淡》中展现的那种乐趣全然无关；因为从思想上说，这本书是作者对后现代主义的集中抨击，渐渐地本身都已经有扯淡的味道了。

讨论真实和虚假的那些不经过证明仅仅要求读者认同其直观感知的描写，显得是如此的苍白无力；我想作者显然被后现代主义折磨的有些精神衰弱。因为一方面他无力证明真实尤其是非科学的真实，一方面又假定后现代主义是彻底反对真实的。

我想如果后现代主义真的是那么幼稚的反对，那么这种哲学应当早已丧失其意义。正如“跋”中所说的，后现代主义并不反对真实和真理，它反对的是某些权威假借权威和普遍性的名义，将某种特殊的观点和认知赋予所谓“真理”的头衔，在这个过程中，其实这些真理已经否定了哲学上的真理本身。后现代主义强调普遍性对立的个体和特殊，只有这三者的完全融合和最终扬弃，才是绝对真理！这也是spikerspear在这份Blog的注释中提到了的所谓“应该制止的是把所有的人往一条路上逼”。

因为黑格尔的唯物辩证法自然可以用到真理本身，即可以认为真正客观和绝对的真理，这样一种普遍性本身，也是受到特殊性和个体性约束的。就是说我们当然可以认为有某种绝对真理存在，但是我们有限的生命不可能穷尽真理的所有方方面面，就“真理依据于真实”和“真实由主观予以认知”这两个命题而言，不得不承认有限的个体必然造成绝对真理的认知的有限性，或者说绝对真理必须包蕴这种有限性。只能视我们可以获得绝对真理的当前有限认知，是所有个体的主观的和特殊的认知中的广泛共同体，但是无法排除差异的存在，因为脱离了有限性的纯粹的普遍本身已经就不再是绝对真理了。（这就是黑格尔说如果将无限视为有限的对立面，那么无限也只不过是有限的“有限的否定”而已）

在这种意义下，我们可以获得的真理，是我们各自反思获得的真理中具有共同意义的那个部分，但是我们个体在反思中的特殊性，仍然是这种普遍性之外的一种保留。这种保留的差异使得真理在这一时刻得到了辩证的统一。人类社会之能够凝聚在一起，自然是因为有那种普遍的东西；人类社会之所以能够发展，也是因为存在这种差异性；这种差异性的存在使得对绝对真理的认知在不断的演进；也使得更多认知到绝对真理下个里程碑的人，能够获得“真实”所带来的优势。

我在豆瓣上毫不犹豫的给了五星的评价，并不在于这狗尾续貂的檄文的部分，而是作者给出了一些更加有趣的说法。例如斯宾诺莎的爱的伦理学，蒙田的信任的人际关系说明，莎士比亚一段关于在假装的谎言中感受爱情的真诚的小诗。作者还给出了欺骗（和扯淡）对心理影响的一段精辟的论述，意指别人欺骗我们让我们相信了的谎言，将我们带入了一个别人想象中的不真实的世界，从而将我们对世界认知的某些部分隔离到某个人的想象中。仅仅凭借这一说法，这本书就值得这五颗星。

至于谎言对社会的危害么，其实真的没有那么严重，因为作者自己也承认说，每个人都需要自我相信，从而相信真实；谎言本身让我们有这种自我相信的需要，否则没有谎言，或许也就不再有信任本身的存在了；那么如果没有自我信任，有何谈真实呢……这个圈儿绕回了黑格尔所谓的自身成结的概念，也验证了黑格尔所谓的“存在即合理”。

当代中国是一个科学占主导的社会，或者说借由马克思的实证主义经济科学观点，中国的主流哲学是实证主义的。考虑到中国实证主义态度远远落后时代领先，当国外开始平衡实证主义和经验主义的时候，中国仍然在实证主义的道路上任重而道远。

然而这并不代表当我们发现存在着实证主义迷信，也就是所谓的科学迷信的时候，就应该丧失对这种极端态度的批判；相反，我们要更加避免这种极端态度让我们踏入欧美不曾踏入的深渊——在他们的实证主义统治之下，尚有经验主义哲学的反击，中国很难。

首先可以推荐这一篇文章，是从态度的角度探讨关于我称为“科学神学主义”——这是一种将实证主义科学方法，也就是所谓的自然科学方法上升到神的高度，认为神的体现，就是自然原理，于是对自然原理的崇拜，就像中世纪对上帝的崇拜一样；甚至好几次以为发现了他们的上帝（例如19世纪末的物理学），又发现上帝永远远在天边。斯宾诺萨是这种观点的一个代表。

我不想在小小的Blog里面探讨那么深刻的一个主题，但是我的态度是很明确的。就像“证伪”这种自然科学态度不能用于美学、历史学、精神分析学甚至经济学等等方面一样，必须承认有很多学科是纯心灵的，宏观的——这种宏观可能是微观的科学方式的不可行、可能是根本无法像自然科学那样复现。

我不能否定，即使到了今天，科学的范围仍然在不断推广，无论是线性规划这样的管理问题，还是行为分析这样的社会问题；但是经验知识的范围也在扩大，管理学大部分情况下仍然被视为艺术，物理学必须考虑某种变化的历史；所有这些的相互渗透，才是我们这个世界不断向前发展的通道——

自然科学永远希望追求一种永恒；经验知识永远说我们在走向未来。我们再也看不到对任何经验知识的迷信和迷茫，可是也看不到自然科学还有什么追求终极存在的脸面。

国人在认真研究方面，似乎从来就不是专长。否则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除了统治者需要的东西之外，几乎没有传承下来的学问——传统意义上那些传承下来的东西，几乎和宗教一样可以归结到社会心理学——比如中医。

如果我这次书籍之旅的最初目标，定在《圣经 旧约》研究上，不用别人批判，我会把自己送进昏昏欲睡的书籍中，并在几天之后放弃。
然而《圣经》作为人类历史上最畅销的书籍，我看到了他的读者中的思想的光辉——一代代的人都不盲从其中内容，从各个角度予以分析甚至批判。这种研究精神是希腊文明的遗留，是文艺复兴的传承；而在中国洋洋洒洒的历史中，却很少见到——嗯，最近开始见到了，比如对于《红楼梦》的研究……

更甚于《红楼梦》，圣经显然要丰富的多。既然有那么多人可以通过《红楼梦》来抒发自己的想象，对圣经的神经般的处理显然也贯穿欧洲历史的长河。（原来圣经和神经是同样的拼音啊……）

从最初看到雅各·纽斯纳在《犹太教》中以神学的方式研究摩西五经，然后是斯宾诺莎的《神学政治论》（这篇东西写得不错），最后看到弗洛伊德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待旧约。（天啊，这三个都是犹太人，他们却在批判、质疑和研究他们的宗教——犹太民族的立命之本。怎么说来着，真理越辩越明。）我想这就是人类文明的进步，也是中国历史的悲哀。

拿破仑说，我不会废黜教皇，因为我知道宗教对于统治人民而言有多重要。但是他要求教皇过到他这里见证他的加冕。是的，神学一直只是被政治利用的工具而已，因为有了神学，尤其是要求公正与博爱的神学；那么哲学似乎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必要的东西了。

不过建立在利用神权的王权至上的政治，从古犹太国开始，到欧洲神圣罗马帝国，到英国法国等等的命运，让我们知道用神权侵占人民的内心，使之付出不甘愿地放弃天赋的权利，除了造成一场又一场暴动、一个又一个暴君和一次又一次暴政之外，不能带来什么幸福和和平的世界。

不如承认每个人心灵自由的权利，神学也好，理智更好，让大家自由地愿意让渡自己的天赋权利，给一个同样关注这种自由由自由择成的民主政府。

至于神学最后的归宿，首先必须承认神学中几乎所有的真正部分——教义，与现代的社会、人文和科学理论都不存在矛盾。对于不愿意利用自己的理智进行哲学思考以致终极的人而言，用神学思考未必不是一个简单易行的方式。一定要说宗教给出的是，是一种终极的思考结果，不能说正确，但是从目前看来还是不错的。（虽然也可以认为这是一种皮格马利翁效应，或者人择原理；即由于遵循了宗教那么长的日子，人文社会已经被影响到即使在理智的思考下，也必将得出相似的结论的情况）
当然统治者（或者现在叫统治方），也可以想以前一样，通过对宗教的管理，让宗教去适应这种统治（所以可以说斯宾诺莎的观点，和宗教改革之后的宗教，是为了适应资本主义的统治）；让信仰神学（占有更大部分）的人，和拥有（符合当时统治和社会要求的）理智的人，都能够得到类似的结论，都心甘情愿服从现在的统治方式。
（我不是要诋毁说理智也是被控制的，但是理智也是与时俱进的，和社会状况在互动中不断改变和完善的。）
于是宗教，就像我一直认为的，是让社会中无数个具有多个纳什均衡的博弈过程，能够容易地匹配到一个合理的解的一个很好手段。教导大部分人去用理智的方式思辨，不如直接采用宗教的方式来得直接。

最初“神学”的部分，有点点枯燥，因为我对于圣经不熟悉的关系。但是他的观点是明确的——当然大家可以质疑他，不过我们不会有人有兴趣看一遍圣经来质疑他的。为什么不相信别人呢？

第一章——希伯来人的预言家（旧约中最重要的人），是凭着惊人的想象力来给出上帝的启示和预言，以及用想象来理解不能理解的自然现象（神迹）的。上帝通过想象力侵入的方式莅临人间。
第二章——上帝的这些直接渗透到心灵的启示，于是只能因为不用预言家的不同而展现出种种不同的样式；仁爱和道德方面，人品和想象力决定了这些启示的质量；哲学和自然方面，就不敢恭维了。
第三章——上帝和预言，不是希伯来人的专利（在他们之前就有，作者于是也证明上帝现在也可以被非犹太人所敬仰）；上帝对于希伯来人的宠爱，是给了他们一时相当好的社会组织制度，和一些好运。
第四章——上帝给予我们的天然智慧，让我们理解他所创造的世界中的自然定律，上帝自己不会去驳斥自己；理智就是神律本身，理解了理智，尤其是社会政治方面的理智，也就能理解道德方面的神律——通过理智理解了道德、善和爱。
第五章——仪式，宗教的一种外表，而且与国家的统治有关。由于犹太国是政教合一的国度，因此仪式作为法律的一部分，也是帮助大部分理智不那么清晰的人，直接理解神律本身的方式。
第六章——上帝的奇迹，只是预言家无知的一种表现，上帝创造的自然定律（请在其中包括社会人文的方面）不会被他自己打破，认识上帝信仰上帝，就是充分用理智认知自然，去说明“奇迹”是自然的一部分。
第七章——要唯物的理解和解释圣经，其中明明白白的语句，不能被解释者肆意歪曲（就像伊斯兰教或者佛教中的一些人，认为文字本身也有圣意），这种行为反而是对圣经的大不敬。至于其中一些自相矛盾或者不正确之处，请相信圣经已经传了那么久，外加不是一个人写出来。
第八章——圣经（旧约部分）只是希伯来国的史书而已。作者是祭司（预言家），写这个历史的时候，当然有自己的阶级和时代局限性，还有个人的局限性。
第九章——旧约部分，就这样把一堆历史书，不加整理的堆砌在一起，也没有人有过整合。
第十章——旧约所有的部分，只是一次会议上，一群擅长历史和律法的人，以某种目的，整理和撮合起来的，抄书的时候还遇到了一些版本问题，于是出现了旁注。
第十一章——新约时代的使徒，不再是祭司，而是教师的身份了。使徒书说明使徒们的传教方式类似于佛教所说的方式，不拘泥于某种方式，而是按照接受者的情况，用各种方式传道。
第十二章——希伯来人的宗教成为了他们的成文法；圣经本身已经无法原样展示上帝的教义，但是这些教义的本质是清楚的，但是通过圣经中不同的方式和故事进行表达，关键不是那些外在的文字和故事，而是本质的上帝的要求，传在每一个用理智看待自己的人的心中。
第十三章——圣经是为了教导（那些理智不充分的）大家用公正和博爱来为人处世，其采用的方式，是要求大家服从圣经中的教导。（如果人不愿意思考，那就服从）
第十四章——由于上面这种面向大众的目的，圣经中的信仰等于对其箴言的服从。了解和顺从就可以了，与理智、思考和真理无关；由于哲学的目标在于探究真理，于是哲学和神学就此分手。这不是说神学的内容不正确或者不好，只是其中的哲学相关部分，目的不在于哲学本身。
第十五章——不要试图让神学和哲学对抗、迁就或者平衡，神学与哲学要求的理智无关，圣经中的内容只是告诉大家这种需要顺从，以及顺从的结果。（本人再次强调，这不是说圣经的内容不好，从结果上来说是好的，从内容上说好不好都没所谓）

以下进入了政治部分。如果想要清晰了解，看一遍显然更有价值（前面十五章不看都没关系）。

第十六章——神学和哲学，都是思辨的一种方法，是心灵的自由。不能否认人天赋的自然天性和自然权利，大家在某种情况下共同让渡这种权利，从而成为公民，接受统治；理智让我们通过契约，让渡并形成国家，关注共同的福祉。
第十七章——理想的完全让渡，是不可能的；宗教可以让这种让渡成为一种发自内心的虔诚，取代理性的思考；天赋君权（现代主义表现参见朝鲜）将更加利于统治人民。曾经犹太国很好的解决了统治权和权利让渡（宗教）之间的平衡，但是很不幸的被国王和祭司们自己的人性打破了。
第十八章——让神学来决定世俗事务，尤其是神权代替君权，绝对也是一种灾难（看看伊斯兰国家吧）。
第十九章——其实，事实本身，和上帝都是同意这种说法的，即还是由统治权凌驾于宗教权之上是比较合理的方式。
第二十章——由于统治在于权利的让渡，君主政治实在不是一种理想的状态；因为一旦需要通过强制的方式，约束心灵的自由，让人被动地放弃自己的权利，只能出现一个又一个暴君。心灵的自由无法被剥夺，于是自由民主是最好的政治。

《神学政治论》是在今天早上，以一种和《香水》一样希望尽快得到结果的热情下读完的。合上书，仿佛是在非常迅速的过程中，吃完了一顿从神学到哲学的大餐。隐隐地一直反刍着其中的美味，又觉得似乎意犹未尽。匆匆的看了豆瓣上关于此的一篇评述，当然写得相当一般。

下午在图书馆里浏览的时候，柯林伍德的《历史的观念》，因为其“汉译名著”而吸引了我，然而我却从中找到了斯宾诺莎的名字（P107），以及终于理解了为什么《神学政治论》最后关于他的生平中，居然反复提到笛卡尔和莱布尼兹等人。原来数学物理学之类的，只是他们的副业而已，难怪数学物理学只能称之为自然哲学了。

于此相对的，是我的另一个习惯，就是回顾我打开这本书的时候的观点。以及和现在观点之间的比较。

从出版说明中，承认作者和本书对于当时的进步，但是又再次强调阶级和时代局限性。这使得我长期担忧作者的观点因为过于久远而将我导入误区。但是完成全书之后，我发现的是另外一个现实——出版说明与1962年所处的环境有关，作者之所以说明其局限性，仅仅是因此便能够顺利出版；而当读完全书之后，就知道如果译者不这么说的话，这本书将比较难被出版。（对基督教的批判，推而广之到资本论等等著作，其实是一样的。）而其中关于天赋人权的说明，从来就是在我们历史的教科书中匆匆带过的东西——因为它是正确的！

其次，最初斯宾诺莎的序和全书的目录，能够产生共鸣的地方在于，他对于希伯来人和圣经（主要是旧约）的说明，与《犹太教》一书的观点是一致的——即必须客观和历史的看待宗教的起源、作用及其经典的内容。此外，他强调的关于神律的自然部分就是自然原理本身，神给予了民众于天赋的自由，以及宗教本质是对自由心灵的道德约束；让我多多少少联系到《基督教》中对基督教本质的说明，以及《道教》自然而然的观点。
但是读完全书之后，我同意说《犹太教》作者在斯宾诺莎的基础上引入了更多社会和心理学方面的研究，而不仅仅是历史；本书与《道教》全然没有关系；然而本书对于人民、政府和宗教、政治之间的探讨是其另一个重点——这本书包括了宗教、哲学、政治、伦理、历史等诸方面的内容。

最后，如果按照本书的方式继续向下阅读，应该进入的领域，是哲学，而不是心理学。

这是迄今为止，我看过的书中，内容最为丰富的——《神学政治论》。从书后的一些附加信息，可以确认这是斯宾诺莎的代表作之一，而这个人如此年轻就可以有如此丰富的思想，让我再次对文艺复兴时代的伟大感到无法超越的可悲。

（就我曾经阅读过的近现代作品而言，能够略微与之并论的，可能只是温伯格了）

我忽然发现，此前对于历史的大量阅读，可能只是小时候对于小说的喜爱的一种变体而已（小说作家希望控制局势的做法，让我对这种被控制极为不满）；真正的历史，对于没有判断力的头脑而言，没有显著的意义（可能这也是我后来仅仅用历史IB而无法真的沉醉的原因吧）。

相较而言，承认自己在理智上不存在任何的天赋，从而开始阅读那些在历史、文学、宗教等方面，通过理智和思辨予以阐述和分析的作品，要比自己天马行空来得有趣和现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