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黑格尔仍然被视为哲学史上的泰山北斗,那么他一定会非常赞许他这位德国同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观点。哲学是一门其妙的科学,直接学哲学的,往往不如那些半路出家的,这是一门实践的科学,只有人精才能悟得其中的奥秘。
黑格尔会给予的赞许,当然是因为他的同行结合了并且发展了他的最重要的两个观点——虽然没有人视弗洛伊德是黑格尔的后学,并且我的下述观点确实有望文生义的嫌疑——矛盾,以及精神。黑格尔的认知论是建立在精神投射和反射的基础上,而他的世界观哲学观则是在矛盾的对立和融合基础上的。
那么弗洛伊德呢?弗洛伊德的精神理论是建立在利比多的投射和反射基础上的;而他的精神神经病理论是在本我和超我的矛盾,以及两者在自我中自觉或者不自觉的融合基础上的。
《精神分析引论》,正如作者说的,不是《精神分析本论》,是精神分析对于好奇者的入门(无怪乎在国内也有大量的读者)。从过失心理学开始入手的部门,就在说明很大一部分过失(当然不是全部的过失)是来自于某种内心的矛盾,是一种欲望性和现实性的精神力量的和解。在梦的理论一节,和《梦的解析》不同,作者无意于介绍各种梦的解析的“技术”问题,而是强调在梦的显意往往(当然不是全部)是内心一种深层次的欲望,和内心另外一种深层次的压抑之间的矛盾,在这种压抑稍作松懈的时候,得到的某种释放(但是为了避免触发这种压抑,必须进行某种伪装;无论是释放还是伪装,都是为了保护睡眠)。等到开始说明神经病问题的时候,上述精神力量的种种矛盾,以及矛盾通过各种渠道——包括精神神经病的方式或者通常的方式或者升华的方式——进行和解的方式,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描述。这个描述在一定程度上也从个体延伸到群体,从病态延伸到日常生活,从病态的不合理性延伸到病态的合理性!在描述精神力量尤其是利比多力量的时候,也同样论及了这种精神力量理所应当的两种宣泄方式——内投和外射,无论如何,这与任何哲学理论都不相悖。
因此二十世纪无法被历史遗忘的哲学家有且只有一个,便是弗洛伊德!
在《引论》和《新编》的译序当中,译者毫不留情的对弗洛伊德的理论进行了批判。这种1980年代中国式批判多少是有点不被当代人接受的,毕竟弗洛伊德理论和当时的官方意识形态存在差异,但是却符合当前的意识形态状况。不过不能说这种批判是错误的,只能说作者基于某种理由,不得不夸大一些他理论的弱点。弗洛伊德从来不回避他的理论的内部可能的矛盾和问题,就像他本人在《引论》中说明的,这是因为精神分析本身就是一个年轻的学科;要批判一个年轻人是可以的,但是忽略他的成就却是可悲的。在这些矛盾和问题的反面,同样是人类精神现象的极端复杂性,这种复杂性同样使得精神分析这样年轻的科学,可能能够解决仅仅是一部分,但是并非不重要的一系列问题。
所有这些批判仅仅有一点是我可以接受的,在《精神分析引论新编》译序的P7中说明:“那时关于内分泌对于精神的影响所知甚少,生理与心理相关的现象有一种是人所熟悉的,那就是性。”我觉得这句话反而不算是批判,而是一种极大的称赞,因为弗洛伊德本质上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但是在那个内分泌科学尚不发达的时代,他还是成功地使用了利比多解决了生理与心理统一问题所存在的矛盾——我们甚至今天可以合理的认为,利比多便是激素在那个时代的一种假设。这与其说是他的理论的问题,不如说是他借用了这样的一个概念,在那个心理学唯物论和唯心论无法协调的时代的做出的巨大贡献。我甚至无法想象,如果没有弗洛伊德的利比多概念,激素的发现有多大程度上可以带来今天的巨大贡献,人类对自我能力的认知有多大程度上可以导致今天的用于精神健康的种种文化和教育!
最后引用一句弗洛伊德在《引论》篇尾的说明,精神分析师的作用,一来是分析和解释,用于说明症候的本因;二来是教育和引导,用于帮助病人解决精神冲突。对于每一个会选择阅读本书的人,我想也是这两个目的——分析和解释自己,解决自己的精神冲突。这多少有点自恋般的利比多内向投射,但是对于建立强大的自我是确实有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