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阅读和了解《诗经》的本来目的中,看看基于这本周满江的解释,可以看到一些怎样的,来自于我们祖先的精神的展现。
诗经的内容,就是商周时代史诗、贵族音乐、和贵族们用来欣赏的民歌。很容易想到的是,作为少数人的贵族和作为大多数人的奴隶,在那个时代虽然阶级划分是明确的,但是生活却反而因此完全融在一起。这和希腊时代是基本一致的。因此要说诗经中的那些遣词造句或者艺术手段,既不能说是贵族从民间的采风以为诗经是来自于民俗文化,也不能说就是贵族语言形式加诸于民歌民谣的内容;在当时贵族和奴隶只有阶级的不同,而无生活的隔阂,因此贵族诗也好民俗歌也好,都源自一体的生活实践。
今天称之为语言文字的东西,其威力之巨大,已经可以将整个人类社会完全控制在内了,没有文字虽然不是不可想象的,但是小觑文字的现实地位和中子弹一般杀人于无形的能力是会招致严重后果的。但是在三千年前,文字却尚不具有这样大的能力,文字的能力是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从而社会精神思想日益形而上学所造成的。中国象形文字持续至今而没有专为字母文字,应该说被这种形而上学的毒害相对还是较少的,文明更加本源一点,更加接近于有机社会而不是等级社会。
似乎中国古人的生活,在周代因为农耕文明的巨大发展,并不似希腊悲剧那样,总是要去反映与自然的斗争,去作为一个莽苍世界的苍劲者,去作为自然环境这个致胜者的对手,从而强力行事。我们的农耕文明,按照山河岁月的说法,平和而潇湘,于是诗经所反映的几乎是一种载歌载舞的与自然和谐的过程,在这其中文字只是整个表达的一部分(还有音乐和舞蹈),而这种表达并不通过悲剧这样的形式来展现人类面对自然和命运的抗争,而是展现人类与自然共融的生活中那种悠然而来的愉悦情绪。这种明显的区别可以从诗经的结尾和悲剧的结尾中感受到,诗经的结尾通常是一种带有自然而然的愉悦的“乱”,哪怕是怨妇之诗也不似悲剧那样,非要通过抗争到底玉石俱焚来获得终极的和解,而是在这种澎湃的综合而复杂的各种感情的冲击的“乱”中获得和解——无需玉石俱焚,而是接受金银泥沙俱下。
当时在整个社会中处于隔绝状态的,并不是奴隶和贵族之间。由于两者的严重的相互依赖关系,恰恰他们在物质上是完全在一起的,这一点可以参考当今的印度的状况。稍有不同的是印度已经经历了太长的时间从而贵族文化和奴隶文化已经隔绝了,而在三千年前的中国,语言文字仅仅处于其诞生状态,贵族和奴隶都是一起在探索文明,因此这些精神上的东西之间的距离应当远远小于两者阶级上的距离——尤其是语言文字的实践,是充分需要现实的生活以及劳动的过程来充实的。
真正处于隔绝状态的是当时邦国的朝廷和一般社会生活之间的。政府在当时是一种新生事物,对于奴隶主或者封建领主(我真怀疑中国有过多少时间真正的封建,从秦代开始的中央集权,就已经不能视之为典型的封建了)而言,刚刚从国家部落转为部落国家形成的专门的政府,隔绝了原来的家族部落的管理状态,但是还需要探索以政府方式统治民众的方法,以及这种统治中的信息通道。当时的贵族们应该是有一种通过音乐和舞蹈来应对日常生活中的各种要求的,无论是私交或者外交过程,还是娱乐饮宴,抑或是祭祀巫术,而基于这种音乐和舞蹈的就是诗经中记载的那些诗句。于是刚刚建立的奴隶制邦国政府,便使用采诗这种形式,保留过去的传统,以延续这一极为珍贵的建立在即将成为重要武器的文字基础上的信息通道。如果说当时的不少诗句是讽刺时政的,甚至是市井谣言(从一些谣言一语成谶来看,这种谣言是充分反映社会现实的),那么说明采诗官是非常有意识地使用这一信息通道,甚至于通过这种信息通道不仅仅收集而且延续一些重要的当前或者曾经的民意的。
孔子后来说什么礼乐败坏之类,其实说明另一方面政府已经掌握了当时家国一体的封建统治方式,使得诗和乐成为完全的一种娱乐之后,那么民间的诗歌自然就不再有采集的充分必要(尤其是那时的贵族应该也已经可以与劳动者泾渭分明的生活了),而贵族自己享受自己的音乐和其它娱乐就可以了。
回到本来要论述的内容。由于这种艺术形式在当时首先是在贵族和奴隶中共享的,其次是出于一种语言文字发展的早期阶段,于是在艺术上,它首先完全源自于生活的。也就是诗句完全真实地反映着当时贵族或者奴隶们的生活,既无需也没有能力进行太多的艺术修饰,也并不包含什么阶级斗争或者批判的情感在里面。人生总是有喜怒哀乐的,能够真实的进行表达在当时已属不易,而且就此也就足够了。大家的喜怒哀乐都是真实的,至于由此找到什么阶级斗争或者意识形态批判,那就只是后来人的说法了。外加上前述的诗经的统治意义,
诗句中无法包含太多的意义是和当时的文字使用水准密切相关的,诗经并不是有意或者刻意淳朴,这种今天看起来的朴素在当时是赤裸裸的现实的艺术实践。能够用有限的文字,将那种冲出内心的情感表露出来为人理解已经是相当不易了,而且可能在大部分情况下仍然是不可能的,所以需要使用比或者兴这样的手法来获得听者的理解。使用当时这种唯一的也就是今天称之为淳朴的表现手法,加上四言诗中真的无法像后来的散文那样堆砌辞藻,当时也没有那么多辞藻可以用来堆砌,于是即使费尽心思要充分展现内心,但是在形式的束缚和贫乏的早期语言实践的基础上,这种淳朴就只是一种必然而已。
最后还是一件和上面那些一样将自然的必然当作人类的伟大选择的错误的事情。便是对诗经中那些伟大的遣词的赞善,周满江称之为“诗人语言艺术的高超”。唉,其实还不如称之为后人不再进行语言艺术的探索更合适——当然,一种语言一旦通过诗经这样的方式形成了,其它方式的道路就已经宣告终结了,正如人类已经成为一种智慧生物之后,便断绝了其它动物的智慧之路。
古人词穷,绞尽脑汁之外还可以创造发明,借用诗句来抒发各种情感。这些词句是否达意,只要后人在继承并发扬和解释这些词句的时候,充分地展现其本来意义就可以了;而这些词句也就借着这样的一种继承和发展的过程,成为后世所有的辞藻的本源,并且在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使用中成为了一种经典。所以当时有限的遣词造句,以及为了赋诗而刻意的创造发明,因为为文字的发展打开了一条被广为接受的道路,并且在后世被继承、延伸和扩展。今天我们说诗经的用词是那么精到,那么高超,实际上仅仅是因为这些词句成为了我们现在语言文字的基础——它不是在当时进行的高超的形而上学,而是因为它们在后世形而下的不断扩张,才使得当时的那些具有今天看来形而上的意义。
呜呼,写得好累。我最初的目的其实还刚刚只是开始。不过这次概要的探寻之旅,却已经相当过瘾了。